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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評|敘利亞政局突變,專傢:政權外部環境生變內部決策失誤

據新華社12月8日報道,敘利亞國傢軍隊說,敘總統巴沙爾·阿薩德政權已經結束。另據中新網12月8日引述路透社報道,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阿薩德已離開首都大馬士革。

而最新影像顯示,反對派人員已進入敘利亞總統府。


當地時間2024年12月8日,敘利亞阿勒頗,敘利亞反對派稱已“推翻阿薩德政權”,部分民眾歡呼慶祝(圖/澎湃影像)

此前報道,當地時間8日,敘利亞反政府武裝表示,他們已開始進入首都大馬士革。當地居民表示,大馬士革傳出激烈槍聲。據報道,兩名居住在大馬士革附近住宅區的居民稱,目前還不清楚槍聲的來源。

據新華社早前報道,自11月27日起,敘政府軍與反對派武裝及極端組織人員在敘西北部等地區持續發生大規模交火,敘利亞局勢驟然升級。11月30日,反對派武裝進入敘第二大城市阿勒頗的大部分地區,這是反對派武裝和極端組織2016年以來首次攻入阿勒頗。分析人士指出,反對派武裝的短時間內突破,主要原因包括敘政府盟友分身乏術、反對派武裝準備充分、敘經濟持續惡化等。

西北大學敘利亞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楊玉龍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總結說,就阿薩德政府的外部環境而言,俄羅斯、伊朗、黎巴嫩真主黨這“三大支柱”近來地緣格局發生瞭很大的變化,讓阿薩德政權難以獲得足夠的軍事支持;而在內部,政府在裁撤民兵、軍隊重建、外交環境緩和、各派和解與和平進程等方面存在決策失誤。

阿斯塔納機制並未完全壓制沖突

澎湃新聞:敘利亞局勢變化的速度是不是超出瞭你的想象?

楊玉龍:敘利亞局勢的變化遠遠超過瞭所有人的預計。這兩天各方已經擔心阿薩德政權可能崩潰,但速度如此之快,超乎瞭媒體、學者、智庫的估計。



12月7日,敘利亞反對派武裝分子駕車經過敘利亞哈馬南部一輛政府軍裝甲車

首先,局勢進展速度之快,可從內部和外部的兩個環境來看。從外部的環境來看,敘利亞危機2011年爆發以後,特別是2014、2015年左右,敘利亞問題受到大國博弈的深度影響。而按照其內部權力結構變化來說,巴沙爾政權其實在2015年左右就已經走向崩潰。如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所說,如果沒有當時俄羅斯的及時幹預的話,敘利亞政權實際上在2015年,復興黨政權就已經是窮途末路瞭。

所以在很大程度上講,2015年以後,特別是9月俄羅斯幹預之後,整個敘利亞問題的走向,實際上是由大國一系列動態博弈、政策的相互協調所決定的,特別是由俄羅斯、伊朗和土耳其三個國傢所形成的阿斯塔納機制。通過大國協調的機制和沖突的降級,在2017年以後,在2020年之前形成瞭敘利亞局勢的穩定的局面。

這三個國傢參與敘利亞問題的動機是不一樣的,利益也是不同的,但是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通過敘利亞問題來進行地緣博弈,獲取相關戰略利益。無論如何,這個協調機制把敘利亞局勢穩定下來瞭。

澎湃新聞:11月底至今,為什麼敘利亞局勢變化如此之快?

楊玉龍:敘利亞的動蕩不是一日之功,在11月中上旬就值得提出預警。當時,我註意到,伊德利卜省沖突問題在加劇。

外界其實有一個誤解,好像在11月27號,極端組織“沙姆解放組織”發動瞭襲擊之後,敘利亞突然發生局勢變化。其實不然,在阿斯塔納機制建立的沖突降級區,特別是2023年到2024年,敘利亞政府和俄空軍其實一直在對伊德利卜省實施戰略包圍,俄羅斯不斷對反政府武裝空襲。敘利亞政府軍也通過炮擊等各種方式一直在對反政府武裝進行戰略消耗。所以伊德利卜省沖突實際上已經持續瞭相當長一段時間,特別是進入到2024年的9月、10月、11月,這個問題其實是越來越嚴重瞭。

至於最近的突變,主要還是地緣環境,特別是地區格局,在新一輪中東戰爭的強烈沖擊之下,使得敘利亞政權最為倚重的三根外部支柱全部都失效瞭。阿薩德政權2015年以後,他自身的這個軍事政治經濟實力已經無法支撐這個政權繼續維持下去。他能維持到現在,其實主要就是依靠這三大力量的這樣一個堅定的支持:俄羅斯、伊朗和黎巴嫩的真主黨,他發揮的是三個方面的力量。

俄羅斯主要依靠著塔爾圖斯海軍軍港,和赫梅米姆空軍基地,對敘利亞提供空軍支援和軍事援助。

伊朗主要通過伊斯蘭革命衛隊、聖城旅,向敘利亞提供戰術、技術性支撐,特別是聖城旅有大量的伊朗軍事顧問幫助敘利亞政府軍,指導他們的作戰。在軍事力量的不足方面,伊朗主要作用是在敘利亞境內建立瞭大量的民兵武裝網絡。

在地面戰場,特別是保衛大馬士革和敘利亞西北部、北歐中部地區的很多作戰行動,都是由黎巴嫩真主黨的民兵武裝來完成的。

所以這三根支柱缺一不可,同時發揮作用,才在2016年之後逐步扭轉瞭敘利亞政府軍的劣勢局面,讓局勢逐步穩定,把“沙姆解放組織”在內的反對派力量壓縮到伊德利卜以及西北部、北部的地帶。從根本上講,不是敘利亞政府軍有能力把局勢支撐到今天,而是俄、伊和黎巴嫩真主黨三方合力,才把“沙姆解放組織”、民族解放陣線、“敘利亞國民軍(自由軍)”這些反對派武裝力量,最後壓縮到伊德利卜和敘土邊界。

三大支柱失效帶來的戰略真空

澎湃新聞:伊朗、俄羅斯、黎巴嫩真主黨這三方遭遇瞭什麼?

楊玉龍:戰局變化根本原因是新一輪中東戰爭和俄烏沖突,使這三方根本無法發揮自己應有的作用。“沙姆解放組織”抓住瞭這個非常重要的權力真空地帶和戰略機遇窗口期。

因為俄烏沖突,俄羅斯幾乎所有的軍事力量都投身到俄烏正面戰場,所以它沒有辦法提供迅速的有效援助。

伊朗雖然在新一輪中東戰爭中,軍事力量損耗本身並不大,但是因為以色列當前在黎巴嫩、敘利亞一線維持瞭高壓軍事威懾狀態,伊朗沒有辦法有效向敘利亞提供軍事援助。因為地理阻隔的原因,不管是從海上還是陸上,伊朗某種程度上講是愛莫能助。

伊朗之前部署在敘利亞的伊斯蘭革命衛隊、聖城旅的一些高級軍官和軍事顧問,在過去一年以色列持續不斷對敘利亞的“定點清除”中被打擊得很嚴重。阿薩德政府其實做瞭很多錯誤的決策,這包括很多人不瞭解的一個情況,敘利亞其實這幾年非常擔心伊朗的軍事存在在敘利亞境內擴散過快,於是把很多伊朗民兵武裝都解散瞭。

根據以色列那邊軍方智庫、情報部門的判斷,以及我個人的觀察,最關鍵的其實是黎巴嫩真主黨的軍事力量被以色列嚴重削弱。過去一年,新一輪中東戰火和黎以沖突,特別是黎巴嫩真主黨的軍事力量,被以色列大幅約束和限制在黎巴嫩境內,消滅和消耗。過去兩個月的軍事行動,使黎巴嫩真主黨的損失非常之大。黎巴嫩真主黨現在沒有辦法向敘利亞提供這些有效的軍事援助。特別是有經驗的民兵武裝力量,在敘利亞西北部、中部、南部的戰場,要麼都已經全部撤走瞭,要麼剩下的少量部隊也發揮不瞭什麼實際作用。

所以從外部因素來看,阿薩德政府崩潰得這麼快,最關鍵的是他的這三根外部的支撐性支柱,就算不能說是倒塌瞭,但至少是在現階段的條件下都發揮不瞭實際作用。

澎湃新聞:敘利亞的內部條件發生瞭什麼變化?

楊玉龍:美國對敘利亞過去實行的長期的經濟制裁,使得敘利亞的政權經濟面臨很大的問題。經濟財政長期處於非常低的狀態,政府根本無法維持現有龐大的政府軍的軍事裝備。敘利亞對外經濟貿易各方面都處於低層次狀態,政權的建設恢復包括戰後重建,沒有在過去8年取得明顯的進展。

在制裁影響下,我覺得最大問題是整個政府軍的軍事裝備,特別是十幾萬士兵的薪酬都處於極低的狀態,這就導致敘利亞政府軍實際上過去8年沒有恢復元氣,相反他的政府軍的這個實際作戰能力是反而在不斷地下降。

很多報道顯示,敘利亞政府軍薪水非常低,月薪隻有幾十美元。在這樣的經濟條件、財政條件和對軍事裝備的重建條件下,敘利亞政府軍隻是明面上有著十幾萬編制,但實際上的作戰能力,軍人作戰意志和意願都是非常低的。這些都導致瞭敘利亞政府軍在當前的反政府武裝的面前,幾乎是一個崩潰狀態,所以可以說這過去十年,特別是敘利亞重建階段,美國的“凱撒敘利亞平民保護法案”的長期制裁,從經濟上把敘利亞政權扼殺掉瞭。為瞭重建經濟,敘利亞政府本應去應對與西方國傢的外交危機,來解除他的經濟制裁,這也沒有結果。

從政治等其他各方面來看,雖然說2016年以後敘利亞政權轉危為安,2018年以後,特別是“伊斯蘭國”被徹底擊敗之後,敘利亞進入到瞭所謂的政治經濟的重建階段。然而,阿斯塔納協議隻是沖突降級,但是沒有解決所有問題;以日內瓦為中心的聯合國所主導的敘利亞和平進程,也沒有取得太大的進展。在政治方面,敘利亞政府跟反政府武裝,不管是極端派、溫和派、世俗派,矛盾沒有解決,一直留到今天。根本來說,敘利亞沒有啟動真正意義上的包容性政治過渡進程。

從最近十多天的表現來看,巴沙爾政權在政權的基礎、政治的建設方面,已經喪失瞭民眾對他的支持。敘利亞內部的矛盾其實非常復雜的,它的政治上的矛盾,民族方面的矛盾,宗教和教派各方面的矛盾,幾乎是交織在一塊。敘利亞巴沙爾政府過去8年,他沒有合理地利用這樣一個窗口期去推動國內的政治對話重建。針對民族、宗教、教派各方面的對立關系,乃至於敘利亞政府跟民眾之間的強烈的鴻溝,政府並沒有推動矛盾解決。


巴沙爾政權在政權的基礎、政治的建設方面,已經喪失瞭民眾對他的支持(資料圖)

於是大傢看到,從阿勒頗、哈馬、霍姆斯到大馬士革,敘利亞的老百姓,他既不喜歡伊斯蘭主義的反對派,但是也不喜歡這樣的一個巴沙爾政權。所以政治、經濟、外交、軍事,政府實際上是全面崩潰,現在已經幾乎是無法收拾的局面。未來敘利亞,巴沙爾政權體系可能將會快速地瓦解,整個敘利亞將重新回到一個政治碎片化和力量重構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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